💦 水水水水

【红海行动/后勤组】雁字回时

琛羽

学习去了(请看lof简介):

哭了。


何惜一行书:



把此文送给后勤组的两位小天使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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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琛从师部楼里走出来,他手里拿着的档案袋里装着他的材料,是杨锐当初交上去的,他自己又给要回来了。他站在楼门口,抬头看去,太阳的光亮刺眼,让他下意识的想举起左手去挡一下。




阳光依旧耀目,陆琛反应了一下,才想起来。




—— 哦,手没了。




身后有人快步走过来,叫着他的名字。陆琛没有停下,一边走一边回过身去,是师部政委,姓张。对方抬手招呼,跑了两步赶上了他:




“立正。”




陆琛停下,脚跟相靠,定成一杆枪。




“真是什么人带什么兵,啊?和你们队长一样倔。”




张政委拄着腰喘了会儿气,绕到陆琛前面来。他抬头看了看,年轻的兵目视前方,把沉默当成无声的抗议。张政委无奈地说道:




“陆琛啊,不是军队不留你,你这个情况,回去念书更适合你啊。”




陆琛垂下眼睛,盯着自己皮鞋的鞋尖,一只蚂蚁从他脚前路过。他低声说:




“不用军队留我,我退伍。”




“对嘛,你退伍后回学校去,师里已经找到你们医学院的领导协调,直接保研。这材料都盖好章准备拿走了,你现在这......”




“张政委。”




陆琛转过身来,他捏了捏材料,里面厚厚一沓自己这些年从军营走过来的印记。他笑着打断对方,说:




“保研就免了,我退伍后就回学校办退学。”




张政委听了这话就一脸牙疼的表情,他捋了两把自己所剩不多的头发,叹道:




“陆琛,你可是F大学的高材生,这个中辛苦,你自己比谁都清楚。要是退学,就成了高中毕业,你知不知道?”




陆琛当然知道。




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自己的情况。他的专业是临床外科,大五参军,服役五年。虽然说作为专业兵种本应是毕业生才招收入伍,但当年因为他专业知识优秀,便保留了学籍,并没有毕业,直接入伍了。




当初这样决定,也是想回去接着考取学校的硕博连读。可是入伍的时候,哪想过会有今天的处境呢?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嘛,陆琛想。




他不是非要倔着,非要把自己的将来糟践了,可是临床外科需要双手,他没有。




若是不学临床呢?他也想过,他甚至还给导师打了电话,他想要问问,自己这个情况,转什么专业好呢?可是那个电话打过去,几年未见的导师未语泪先流,在电话那头哽咽着说放心吧孩子,不管你怎么样,学校都不会亏待英雄。那个电话后来直接被系主任打了回来,对方千叮咛万嘱咐,不要有什么担忧,有要求就提出来,都可以商量。




陆琛在校方那里听到最多的就是“应该的,都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




你们应该什么呀?他们并不知道他为何负伤,便认定他是英雄。陆琛哭笑不得。他想开玩笑,说那我以后带着学弟们公然旷课睡懒觉是不是也不记处分了?他放下电话,坐在宿舍里从天亮想到天黑,又从天黑想到天亮,想明白了。




这条胳膊不是用来换“应该”的。




他和队长说这件事儿的那天晚上,当着所有蛟龙的面儿,当着刚加入的新兵的面儿,队长扇了他一个耳光,然后扇了自己好几个。




队员们拉着,徐宏的眼睛通红,他说陆琛啊,陆琛。




说了好几声,来来回回地,却也没说出别的来。




陆琛就灰溜溜地回到宿舍,翻出来信纸写检查。信纸是庄羽的,那是个认真且十分勇于承认错误的人,两个人住一个宿舍,他除了每晚都写的训练总结,还要另外进行自我检讨。那时庄羽刚进蛟龙不久,陆琛和石头佟莉他们插科打诨:




“庄羽同志每晚三省其身,具有极高的自我批判意识,搞得我都觉得自己不如以前完美了。”




对此等不要脸的发言,石头和佟莉表示不予理睬。罗星把擦枪的布丢过去:




“人家小孩儿刚来,你可别欺负人家啊。”




陆琛没想欺负庄羽,他就是觉得庄羽好玩儿,有点儿高精尖科技人员的那种专注和腼腆。石头对他的这种形容嗤之以鼻:




“得了吧,你还是F大学的呢,F大学还不算高精尖?我也没从你身上看出‘腼腆’两个字怎么写。”




“这你就不知道了吧?庄羽那可是q大学的,我跟人家一比,哪好意思叫高精尖啊。”




石头挠挠头,对于他们这些学霸理解不能:




“唉,我只知道,我当初要是能考上f大学,我妈得把我挂在小区告示栏上展览。”




蛟龙队员的学历普遍都不低,但这里确实是陆琛的学历最高,当然,是庄羽来之前。作为最高学府出来的天之骄子,庄羽在蛟龙的资格选拔比武中,受到了领导们的一致“照顾”。




“照顾”的结果就是把本来态度认真的庄羽搞得有点儿风声鹤唳,总觉得自己犯错误,不合格。陆琛跟队员们聊天时也没避着谁,庄羽的存在感又不强,所以他对庄羽的这些评价就被本人听见了。




于是庄羽同志拉着陆琛谈了一晚上的心,对自己没有注意到同寝战友的情绪且浪费公共财物——信纸做了深刻的检讨。直把陆琛困得睁不开眼睛,第二天买了一摞信纸放在宿舍里,叫庄羽大胆地用,毫无心理负担地用。




买得太多了,直到庄羽走了,都没用完。




陆琛笑着写检查,他也学着庄羽的语气,写——我对自己没有注意到队长的情绪而做出深刻的检讨。这句话后来变成了庄羽的惯用语句。这位天之骄子其实也并没有大家看到的那么腼腆,待到缓过了那一段时间,他就也变得和高精尖人士的高贵品质不搭边儿了。他会在使了点儿无伤大雅的小坏后,一副歉意十足的样子:




“我做出深刻的检讨......”




陆琛看了那句话一会儿,用笔把它划掉,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扔了。




     




从师部回到蛟龙的驻训基地时已经是傍晚,蛟龙几支队伍正列队站在食堂门口准备吃饭。陆琛从食堂旁的大路走过来,杨锐转头看到他,目光就落在他手里拿着的档案袋上。他们的队长总是一本正经,但此刻,他的一本正经里带着伤心和低落。




杨锐看了一眼,就转回头去,他身后那些微微跟着转过头来看陆琛的脑袋就也都赶忙目不斜视。




“唱歌子。”




杨锐说了一句,他的声音很低沉:




“当祖国召唤的时候,唱!”




“当祖国召唤的时候,挺起胸膛站排头。我就是董存瑞,我就是黄继光,奋勇争当突击手——”




他们吼着歌,眼神望着前方,心跟着陆琛。




陆琛的脚步顿了顿,还是咬牙从食堂旁走了过去。他无数次站在那儿唱歌,吃饭,雷打不动。但是这次他和他此时本该站立的地方擦身而过,仿佛是单一的个体。




陆琛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迈出了离开军队的第一步。




等到简言之回到宿舍的时候,陆琛已经在桌前看自己的资料。他的档案袋里放着带封条的个人档案,和一些复印件,签署文件。复印件是学校给他出具的证明,这些年的奖状,专业证书,这些都是杨锐为他准备的,他的队长收存着所有人的资料,但是陆琛不知道竟然如此事无巨细。




甚至还有一次部队除夕联欢时的最受欢迎节目的小奖状,蛟龙自己评的。




那场联欢也是正值新兵选拔进蛟龙的第一个春节,陆琛四处抓人和自己表演双簧,最后逮住了可怜的庄羽,局促地坐在凳子上,陆琛躲在他后面说很好笑的笑话,前面庄羽窘得脸上通红。这张奖状与其说是见证陆琛表演的成功,更不如说是大家出于对庄羽的同情。




陆琛端详着它,那不过是张16K的劣质奖状纸,小卖部三块钱一张,花纹都是歪的,上面盖着蛟龙大队自己的章子,还不是公章。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抚平,然后将它郑重放在所有荣耀的最上面。




这是他的珍宝。




陆琛能想象到杨锐将这些仔细整理好,再无一遗漏地装进档案袋时脸上的表情,那一定是充满了担忧和希望,希望他的兵能有个好一些,更好一些的结果。




然而陆琛还是没能让杨锐如愿,以一个极其不识好歹的方式。




简言之在他身后走来走去。




陆琛伸手用力按了按眼睛,他回头叫住了简言之:




“如果是给队长做说客,我觉得徐宏的业务水平比较过硬。”




“不是,”




简言之指着旁边的凳子:




“我能坐下来说吗?”




陆琛笑起来,他轻轻踹了简言之的小腿,示意他坐下:




“绕了八百多圈儿才想起人类发明过凳子?”




他将那些资料装进档案袋放进柜子,然后走回来,把凳子转了半圈,坐下:




“说吧。”




这句话刚说完,陆琛就低头看了看手表,又补充了一句:




“长话短说啊,还有半小时,你们夜间拉练就开始了。”




简言之刚张嘴,被这么一打岔,打了半天的腹稿就乱了套,开场白怎么说都忘了,眼神直往陆琛身后飘。他身后的宿舍门开着,外面偷摸摸的有几个脑袋,是徐宏和新兵窛淄、孙初一。




徐宏的眼睛往外发射信号,急得直打手势。简言之把目光收回来,面对着陆琛,一鼓作气:




“简、简而言之,我确实是来劝你的。”




门外的几个人都捂住了脸。




陆琛不用回头都知道怎么回事。论这些小把戏,谁还能比他了解。他得逞了,露出狡黠的笑容,诚恳地点点头:




“嗯,劝吧。”




简言之深吸一口气,他把腹稿抛到脑后,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地倒出来:




“说实话,我不知道怎么劝。可是他们说,老兵已经开不得口,只有我们新兵来劝。我不懂这是为什么,我来蛟龙三个月了,我甚至不懂蛟龙。中学时我看电视,看军旅剧,看完我躲在被窝里哭。那时候我觉得我懂军人了,甚至那里面也有一个角色和你现在的情况很像,像到那天队长打你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还是在看电视剧。但是你们又不一样,我理解那个人为什么放弃,可我不理解你。F大学也是我的母校,说起来你还是我的师兄,它是国家的重点大学,我们是凭自己的努力考上的,为什么要放弃呢?学习十二年来搏一个高考,又学习五年甚至八年来实现一个梦想。我不明白,就因为......就要停在这临门一脚不走了吗?我知道如果说起前途,好像俗了,但是谁不得去俗世活着。”




陆琛真的佩服简言之,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能说出这么多的话来。他笑叹不已,摇摇头:




“你对人生的认识可比我深刻,徐宏找你还真是找对人了。只是别说不懂,有些事情,要经历了才明白,但我希望不要再有人经历了。老队员不来找我,因为不论把谁放在我的位置,他们都会像我一样做。所以这帮人就把你们拉来了,试图‘旁观者清’。”




简言之泄了气似的,把头耷拉下去。




陆琛接着说道:




“你和我一个系,所以咱们这行的问题你也知道。我没了一只手啊,是手,我总不能一只手去做手术吧?况且......很多问题,总之我不能再念下去了。”




“我就知道,肯定完不成任务......”




“这不是任务啊,这只不过是老兵想请你们帮忙,帮战友的忙。别这么说,蛟龙没有完不成任务的肯定。”




 简言之是新补进的兵,杨锐亲自选的,他只听说自己要接替一位负伤老兵的位置,但直到进了蛟龙,才知道这位老兵还是自己的师兄。两个人沉默一会儿,他听见陆琛拉开抽屉,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,一枚臂章递到了他眼前。




那是枚土黄色的臂章,上面绣着黑色十字。这不是正常海军作战迷彩的颜色,它的颜色暗示了它的来历。那上面有黑色炸药留下的脏污,甚至还有血渍。它出现在简言之眼前的时候,像是在讲述一段锥心刺骨、永生难忘的往事。




“之前我一直在医院治疗,也没来得及给你。今天借着这机会,把它送你。”




陆琛用力一扶简言之的肩膀:




“你是蛟龙一队的医疗兵,以后,他们就交给你了。”




落在肩上的力量有千斤重,也是在很久以后,简言之才明白,陆琛托付给自己的是他的全部。但此时此刻,这枚臂章击中了简言之,他有点儿犹豫:




“我真的能做得像你一样好吗?”




陆琛的眼神黯淡了一瞬,但很快重新亮起来,甚至开了个玩笑:




“我做得不够好,太不够了。你会比我出色,毕竟你是在中学看着电视也能考上F大学的,比我这种一门心思苦学才勉强上线儿的要聪明很多。”




简言之红着眼睛从屋子里走出来,窛淄和孙大圣用眼神询问徐宏,徐宏发着愣,许久才惊醒过来,摇摇头,示意都回去。




初战失利,陆琛轻易地就说服了所有人。




 




陆琛就交上了退伍申请。




这份申请他早在没出院就开始准备,出院以后,他回到蛟龙也才不到一周的时间。杨瑞说不着急,退伍申请离批示还有一段时间,你还是蛟龙的兵呢。




医院通知他去安装制作好的义肢,他请假的时候,杨锐又说,别老在宿舍闷着,你想去哪儿就说,要走了,也可以去蛟龙之外的部队看看从前的战友。




陆琛想了想,说:




“我想去石家庄,我想看看......”




话没说完就被杨锐打断了,他像是被刀子刺了一下:




“批准。那个,我找个人陪你去,对,我们该看看,挺久了,都没......”




 杨锐没在说下去,他正在作训场旁边跨立。这时候带上墨镜,大步走了过去,喊:




“窛淄呢?窛淄出列!”




模拟沙滩上扛原木的队列中钻出一个沙子盖脸的黄猴儿。




直到吉普车停到了庄羽家的楼下,陆琛都还没想好要和庄羽的父母说什么。他看着开车的窛淄,这位新兵目不斜视,像是感受不到他的目光似的:




“琛哥,我应该和你一起上去吗?”




陆琛想问他,挺着背开长途累不累。他从车窗往外面的楼上看了看,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儿发怵,于是点点头:




“上去,万一老太太哭起来,两个人还有照应。对了,”




他下了车,回头提醒了一句:




“千万别提我的手,帮忙打个掩护。”




窛淄一个敬礼“是!”,引得小区里打麻将的大爷大妈们都去看他们。陆琛把他的手拽下来,提醒他小点儿声。两个人都正了正帽子,进了楼道。




小区是老楼,楼梯窄而陡,庄羽家住六楼,门口放了两个咸菜坛子。庄羽曾经说过,最想的就是他妈腌的咸黄瓜。




庄羽牺牲前,已经三年没回家了。




陆琛站在门口,像是防止他临阵脱逃,还没敲门,那门就自己开了。




庄羽的妈妈站在门口,她个子不高,抬头仰视两个高高大大的兵,那双和庄羽生得极为相像的眼睛笑咪咪的。庄妈妈热情地把他们让进屋子,递上拖鞋:




“老楼隔音不好,我早就听见你们上楼的声音了,来来来,快进来,哎呦,看这大小伙子。”




两个人面面相觑,两个蛟龙就这么被发现了,因为谁也没法瞒得过一个期盼中的母亲。




庄妈妈手脚麻利,身材苗条,哪是什么老太太。她在这个屋子里走来走去,拿来各种水果,饮料和热茶,路过他们的时候,就冲他们露出慈爱的笑,满心欢喜。




两个上山能捉虎,下海能擒龙的特种兵在此刻又成了上亲戚家做客的孩子,缩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苹果,点头喏喏。




客厅里放着庄羽父母的结婚照,那种后期人工上色的黑白照片,很有年代感。照片里庄羽的父亲还年轻,陆琛乍一看去,就仿佛看到了庄羽似的。客厅不大,一眼看全,没有庄羽的照片。庄妈妈走过来,她注意到陆琛打量的目光,就笑起来:




“你想看庄羽的照片吗?哎呀,他不爱拍照,家里能找到的就只有高中毕业的了。剩下都在他那个手机里,带到部队去了,好像是你们有规定,没有拿回来。”




她走到一扇门前,推开:




“这是他卧室,你们进来看呀。”




陆琛走过去,那扇门后是另一个世界,扑面而来都是庄羽的气息。墙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奖状,书架上各种书,从资治通鉴到时间简史再到福尔摩斯全集。他的书桌上摆着张照片,庄妈妈过去爱怜地擦了擦:




“这是他刚进军营时照的,家里就有这一张,晒得黑黑瘦瘦。也不知道后来胖了没有......”




她说到此处,眼神就空洞起来。但只是一会儿,她就缓过神来,看着陆琛,小心翼翼地问:




“孩子,你能不能告诉阿姨,庄羽他最后是什么样儿啊?”




她努力了很久,还是哽咽了:




“他爸说不让我问,可是我,我等了那么久,他也没回来,就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



陆琛像是被丢在了火炉里,浑身都皮开肉绽,他抖着手,忙不迭地拿出手机,连声说:




“阿姨,我这儿有照片的,阿姨,这是我们在伊......”




他猛地顿住了。




庄妈妈看着他的手机,像是看着自己三年未归的儿子般望眼欲穿,她抬起眼睛,近乎哀求地看着陆琛。




陆琛不敢看她的眼睛:




“不行,阿姨,我们有纪律的。”




纪律不能让一个母亲看她奉献给国家的儿子。




庄妈妈像是定格了,她呆了半晌,前倾的身体重新站直了,她长叹了一声,点点头:




“哦,对,纪律,咱们不能违反纪律对吧?那,那就不看了,你替阿姨看。”




她看出两个人的难受,就抹了抹湿润的眼睛,拉着陆琛往屋外走:




“你看我,尽说这个。咱们得向前看不是?走吧,庄羽这屋连个坐着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



陆琛还在情绪里没有醒过来,一个不注意,左手让庄妈妈抓个正着。他心里一惊,赶忙挣脱了。他的义肢做得很仿真,这次两个人都带着白手套,所以抓这么一下,应该也不太会发现。




庄妈妈也确实好像没发觉,他们重新回到客厅,两人看了看时间,也准备告辞了。庄妈妈沉默着点点头,她看了陆琛一会儿,问:




“孩子,你和我们庄羽是一个部队的吗?”




“是。”




“那,如果阿姨问你,庄羽......牺牲时,你们是不是一起的啊?这个问题违反纪律吗?”




“不违反,阿姨,我们当时确实是一起出任务的。”




她点点头,慢慢走上前来,抚摸着陆琛的左手:




“孩子,阿姨干了一辈子护士,你这个手啊,阿姨一下子就摸出来了。”




她忽然捂住嘴,蹲下身大声哭泣起来:




“庄羽到底干什么去了?到底是什么地方能把人祸害成这样啊......”




 




直到陆琛重新坐在车上,那悲伤的哭声还萦绕在他耳边。他们几乎是落荒而逃,承受不住这样的眼泪。




陆琛是个不爱哭的人,他讨厌那样,所以他总是活跃气氛的。他记得,从伊维亚回来,他只哭过一次,那时候他从昏迷中醒来,正是直升飞机送他们回去的时候。他嗅到一股十分浓烈的血腥味,非洲天气炎热,直升机里甚至已经有一股衰败的臭味。




他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坐起来去看看石头。




手臂炸碎后的事情像是蒙着层纱,让他记不清了。后来石头又中枪了,后来好像顾顺他们来支援了,然后呢?




他还没坐起来,就看到自己左侧放着一个黑色的长袋子。陆琛太明白这是做什么的了,他偏过头去,听见徐宏的声音:




“醒了?”




他看着这个袋子,颤抖着问:




“是石头吗?”




徐宏没回答,过了一会儿,说:




“还有庄羽。”




陆琛便愣住了。他的伤口太痛,所以他脑袋不太好使,想了半天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。他把身子偏了偏,贴着袋子,隔着黑色的布料轻声说悄悄话:




“庄——羽——是你吗?你躲在这里面干什么?多黑啊,出来吧,出来和我说会儿话。”




他突然挣扎起来,努力想要去打开那个袋子:




“庄羽!没有你这么当兄弟的!说走你就走,招呼也不打一个你就走!”




“陆琛!你别乱动!你的血管会裂开的。”




“让我看看他,不行,我得看看他。”




陆琛伤得太重了,他没法用右手去开左侧的袋子,而徐宏也没法帮他。后来飞机降落,人们将他们抬下来,分别运向两个地方。那个袋子在路过陆琛的时候,被他一把抓住了,死死地,谁也拽不开。




他只有一只手,所以另一个袋子带着石头远去了。




所以谁也不能把庄羽夺走,他哭着央求他们,帮他打开袋子看庄羽一眼。人们劝说他,按着他,医生拿来镇定剂。他用脚踹着,终于吼道:




“你们要跟我这个残废抢吗?!”




人们默默地放开了他。




那个袋子被小心的放下来,打开了。庄羽遍布伤口的身体和残缺的手出现在陆琛眼前。他沉默地看着庄羽,轻轻说:




“你看,平时我们的床挨着睡,一伸手就能够着。可等你需要我的时候,我他妈又不知道上哪儿去了。”




后来他总是会在脑海里模拟庄羽的手术,他回忆着对方身上每一处的伤,手术模拟了上百台,但没有一台成功的。




学艺不精啊,他暗自叹道,肯定是学艺不精。




从石家庄回来,陆琛回到蛟龙继续等他的退伍申请批示,可是庄羽那个卧室总是出现在他的脑海里。他从来不知道,自己对于庄羽是什么感情。如果说是战友情,他们住在一个寝室,似乎更近一分,但近到什么程度,却又说不好。




有天晚上,陆琛做了个梦。




他梦见很黑的一条路,不知道是在执行什么任务,他和庄羽一队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。庄羽说,你注意警戒,千万别回头。




陆琛说太黑了,我们不要走散,你拉着我的手。他右手踞枪,然后左手伸到后面去。庄羽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,他说好,我拉着了。




可是半天,陆琛都没感觉到。他有点奇怪,问庄羽,对方说,是你手上枪茧太厚,才没感觉的。可陆琛越来越觉得不对劲,最后,他没忍住,回过头去看,这一看,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左手。




他惊讶地抬起头,周围突然明亮刺眼,庄羽站在他身后,冲他悲伤而无奈地笑了笑,说:




“往前走吧,我的任务结束了。”




陆琛醒了,凌晨,他隔壁的床上睡着人,不是庄羽。




他依旧没想明白自己和庄羽的感情,只是知道,这辈子他不会再像对庄羽一样对别人了。第二天他就跟杨锐说,他要念书。




他不考研,但他要念完大五,把毕业证拿到手。




并不是谁也劝不了他,只是劝他的人没了。但是那个人出现在他梦里,说,你往前走吧。他之前是对自己失望了,但他现在决定走下去。




杨锐当然高兴,那时候距离大学生毕业只差半个多月,他说快,快回去,退伍证明可以等等,你先回去。




其实陆琛大五的课程当年已经念完,还差个毕业考试。




他的成绩一直优异,军营只不过让他的专业知识更加过硬,很快的,他就通过了考试,拿到了毕业证。这其实是不太符合规定的,但是校方说早在当年给陆琛开证明的时候,就默认了他是毕业生,只是保留了学籍而已。




原来事情比陆琛想象的要好很多。




F大学的毕业典礼上,校方专门让陆琛作为代表致辞。他穿着一身雪白的军装,站在演讲台上面对着自己的学弟学妹。礼堂辉煌的灯火照亮他们干净的眼睛和青春的笑容,不像他,一夜间就仿佛很老了。他活过了那个人的一辈子,之后的每一天就都比一辈子还长。他说:




“在这以后,你们终有一天会成为优秀的医生。你们会拯救许多生命和家庭,也会有许多的无能为力和......”




他停顿了一下,才接着道:




“......和来不及。”




礼堂里鸦雀无声,可能大家在等着他说一个慷慨激昂的英雄故事,但他没有那样的故事。




他从军装裤兜了拿出叠好的纸,慢慢展开,他说,同学们,来听一首诗吧。




“我没有适合时代的语言来哀悼你的死;




它是时代向你的要求,




简单的,你给了。




这冷酷简单的壮烈是时代的诗,




这沉默的光荣是你。”




 




毕业典礼过后,他回到了蛟龙。




杨锐说要给他开个欢庆会,同时宣布他的退伍审批,已经批下来了。所以他心情复杂的推开食堂的门,然后礼花筒喷了他一头一脸。




每一张脸都洋溢着欢笑。




他被人群簇拥着,杨锐举着一张纸,拉着他到饭堂中间,他严肃地沉声说:




“我宣布,陆琛同志的退伍审批——”




所有人安静下来,陆琛释然地看着他,突然,杨锐喊道:




“——被驳回了!!”




蛟龙们欢呼起来。




陆琛呆呆地看着他,杨锐接着说:




“从今天起,师里决定,陆琛同志作为F大学毕业的高材生,到咱们营部,也就是蛟龙大队的卫生队去当医生了,鼓掌!”




大家就热烈地鼓掌。




杨锐回头看着陆琛,带着一股与往日不同的眉飞色舞,他得意地低声说话,说得飞快:




“你别瞪我,没有人给你走后门,我最近快要被你气死了,所以这是师部自己的决定。”




“好了,”




徐宏拉开杨锐:




“来来,陆琛,说两句说两句。”




陆琛愣了一会儿,他缓缓举起手,用手臂挡住眼睛,站在那里哭出了声。




他该说什么呢?说自己是咬着牙硬挺?说自己要退伍八匹马都拉不回来?说自己其实做梦都想留下来?




他没有一天不在想,如果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该多好。




庄羽,我要往前走了,你跟好我了吗?




 




【完】




* 文中陆琛朗读的诗句节选自林徽因先生的《哭三弟恒》,为抗战时期怀念牺牲的弟弟及空军战士之作。是一首长诗,因为有朋友好像不知道,特此注明,并愿您去了解这首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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